
袁世凱在中國近代歷史上,是有名的反面形象,白臉。
不過,跟那些歷史上同樣的反面形象昏君奸臣不同,他的臉之所以變白,並不是因為他有多麼昏暴,挖了忠良的心肝下酒,寵了多少心腸特壞的女人,或者是說了什麼我死之後管他洪水滔天之類的渾話。僅僅是因為他要當皇帝,準備了洪憲帝製以及兩套龍袍,逼前清的小皇帝溥儀讓出了三大殿,預備登基。換言之,袁世凱之所以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,主要是因為他開歷史的倒車,跟長期以來人們公認的進化論開玩笑,違反了歷史進步的直線行進律。
由此,袁世凱皇帝夢的破滅,成全了歷史進化論,沒有讓政治的現代性的進程倒退,也造就了一個經久不衰的神話:即,辛亥革命使民主共和深入人心,復辟和倒退註定要失敗。
然而,袁世凱成全了進化論,但歷史卻並不如此寬宏,多少年之後,至少某些明眼人突然發現,即使在21世紀的今天,被辛亥革命趕下臺的皇帝,也並沒有真的從人們心中消失,於是忙著回過頭來看歷史,一時間,有關袁世凱和孫中山的話題又熱了起來,連一向熱中於炮製皇帝戲的電視界,也推出了《走向共和》,讓孫、袁這對冤家大放其電。美籍華人學者唐德剛的新作《袁氏當國》在國內出版,應該也是回應有心人回頭看的一個不小的熱鬧。
我最早接觸唐德剛的文字,還是在1980年代的初期,湊巧在一本所謂內部出版的《胡適哲學思想資料選》裏,看到有唐編輯的胡適口述史。說實在的,那口述史正文其實平平,了無勝意,倒是唐德剛那夾敘夾議的注釋,很是引人入勝。唐氏的文字不惟老辣,而且透著過來人似的透徹,如老吏斷獄,往往一語揭破謎局。可惜的是,眼下擺在我案頭的這本唐氏的新作,卻如放了太多年頭的臘肉,雖然還是臘肉,少了一點應有的風味。
可以看得出,作者對袁世凱和孫中山都懷有歷史學家特有的溫情,立腳處也相當中立,沒有國共人士所特有的立場。不過,可能是作者隻是將一些隨手的劄記連綴成篇,深度的思考不足;也許是當年過多的口述史的整理,不經意間被傳主的意見所左右,總之,《袁氏當國》隻有片段的精彩,比如關於二十一條的交涉,關於當年民國政府顧問古德諾,關於國民黨“二次革命”等等,都還找到唐氏當年文字的風韻,尤其說到民國北洋時期辦外交的“專業人士”何以成了不倒翁的那段文字,真是愛煞個人。然而,通篇看去,這樣的文字在全書中並不多見,相反,我們在書中看到了不少的遊移,不少的武斷,甚至還有一些摻雜著大路貨資料的老生常談。










